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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叁贰(中)


这篇文开了居然快半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5.0

夏天的空气里充满着咸湿感,粘在皮肤上黏黏的让人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呼吸不顺畅。
文俊辉挽着衬衫袖子、顶着黑眼圈刚进教室就受到了前座女生迎来的目光询问,“你这是陪要员太太们打麻将了么?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文俊辉看不到又急切想确认一般摸了摸脸,“有么?有这么严重么?都怪那个’肉’。”
“什么肉?”前座脸上写着疑虑。
“没什么,”文俊辉摆摆手,转移了话题,“我没来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全圆佑就这样在文俊辉家里住了下来,而文俊辉一直不知道那天的全圆佑到底为什么会受伤。让小跟班连续买了几天的报纸,也没办法在充满油墨味的字里行间找到关于那晚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特别的事情倒是没有,”女生用手指绞着垂在胸前的两根麻花辫儿寻思着。“倒是明浩居然比你还过分,这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也不知道他跟他那个记者朋友在干些什么。”
“他那个记者朋友?你说的是那个小金么?”
“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书座里还有东西么?”
女生把手伸进她旁边的书桌隔断里摸摸,拽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她还把报纸版头凑到近前看看。
“这都是上周的,没什么大用。”甩到文俊辉桌上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这怎么还被剪掉了?”
“拿来我看看,”文俊辉伸手刚接过报纸还没等看,上课的铃声响起,他只好先把报纸收进书包里。

“小跟班,少爷我回来了。”文俊辉一进门就开始大喊。
“少爷,您今儿累坏了吧?”小跟班接过文俊辉斜背的书包。
“全少爷呢?”文俊辉想想觉得不太对,“我爹呢?”
“老爷跟宋老板他们外出了,说得十几天才能回来,还说下周将军举办的晚宴就得您替老爷去应酬了。”
“他可真是我亲爹,一声不响说走就走,真够潇洒的,临走还给我分配点任务。”
“还有呢…”小跟班抬头看看文俊辉,不敢说。
“还有什么?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
“老爷好像知道全少爷了…”
“爹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说漏嘴了?”文俊辉拧着小跟班的耳朵。
“少爷,疼疼疼…”文俊辉松开手,小跟班揉着刚刚被掐的地方,“这真不赖我,是上午全少爷换去厢房的时候,被正往后院来的老爷瞅见了。”
“那他说什么了么?”
“没有,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走了。”

文俊辉完全想不透自己的父亲这么做的原因,突然抓住了小跟班话里的另一个重点,“他为什么要换房间?”
“还不是因为少爷您的睡姿太过豪放…”小跟班边说边往后挪着小碎步,还没说完就往后院跑去,因为文俊辉下一秒抡起胳膊就要打他。
“全少爷,救我!”
小跟班跑到坐在院子里的全圆佑身后蹲下,全圆佑的手肘放在圆石桌上。
“你给我过来,别躲在人家身后,跟你说别拽着他。把他伤口弄发炎了,少爷我就彻底跟睡觉say goodbye了。”文俊辉伸出手指点着小跟班。
“塞啥?”
“就是说再见的意思。”全圆佑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小跟班,帮他翻译。
“肉肉,你可别帮他,他现在仗着有人撑腰,就开始什么都敢说了,还敢说本少爷睡姿豪放,不收拾收拾他,他就忘了谁是这家的少爷。”
全圆佑递给小跟班一个眼神,小跟班马上就明白地跑远了。“好了,我猜啊你这是睡不好惹的肝火旺盛。”全圆佑撑着起身,往前走几步停在文俊辉跟前,帮他放下了他那只还举着作势要打的胳膊。
“哼,还用猜么,这不是明摆着么。”
“他说的也没错啊,睡姿比我是豪放多了。”
文俊辉本来就生气,被全圆佑这么一说更觉得没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的名字是圆佑,下次别那样叫我了。”
“肉肉多好听,没准多叫几声还真能让你更结实一点,瞅你那瘦的,除了皮就剩骨头了。你要是真不喜欢,那就叫你圆圆吧,没准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全圆佑站在那里无奈的摇摇头,一副随他去的样子。

救了全圆佑那天,他就被放在了文俊辉的床上。偏偏这位文大少爷认床,换了床那就彻底失眠,所以那一晚文俊辉就和衣睡在了另一边。
小跟班一大早来叫文俊辉起床,就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全圆佑被欺的半个身子都在床外,而文俊辉四仰八叉的占据了整张床,睡的直流口水。

“你这样换了房间,不怕晚上没人知道你又发烧了么?”

出了第一晚的状况之后,文俊辉这觉就睡不好了,晚上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光观察全圆佑的脸庞和五官轮廓。看着他把盖在身上的紧紧往怀里裹,文俊辉伸出手背探探他额头。
糟糕,怎么大半夜的发烧了!

“昨晚打了消炎针,伤口也没有发炎,估计今晚不会了。”
“要是温度再高起来,我就去找东边那个老中医,让你喝那些又苦又难喝的中药。”
“好。”
“还有…”
“什么?”
“我呢,救你不能白救。你呢,在我家里也不能白住。本少爷不想做赔本买卖,我可是要收住宿费的。”

其实文俊辉也就是装模作样的顺嘴一说,可当全圆佑正儿八经地答应说没问题的时候,文俊辉反倒连“开玩笑的”这几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小爷我差你这一天几块大洋么?难道这人不懂什么叫幽默么!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要是真愿意给,我也就不推辞了。


6.0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你们随便闯入的么?普通民宅你们也不能这样啊!”小跟班边说边往后退,来人已经逼近了后院。
“少爷,快起来吧,外面出事了。”
文俊辉一大早就被院子里的喊叫声吵醒了,翻身伸伸懒腰,“外面干什么呢,让他们别吵了。”
“少爷,出大事了。”

文俊辉迷迷瞪瞪坐起来,一头呆毛两眼还闭,“什么大事敢打扰少爷我睡觉。”
“司令部来人说要抓全少爷。”
“什么!”文俊辉被敲开了神经系统,冷静片刻,“腾”地迈腿下地,“他们凭什么来我文家抓人啊,有证据么!”
文俊辉披着外衣急忙冲出房间,就见一队人站在院子当中。他被这阵仗吓得停住脚步,又不认输地抓着衣领甩甩重新披好。
“谁这么大胆子,一大早的来文府叫嚣。”不就是人多么,气势上可不能输。

打头的军官上前两步打了个军礼,“在下姓马,司令部少将手下的副官。少将最近被贼人所伤,听你们家下人说这几日文府收留了个受伤的人,我们怀疑此人跟这起案件有关,要带回去进行审问。”
“我们家下人?是谁?”文俊辉回头看看小跟班,小跟班低头不敢说话。“怎么,这几天受伤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你们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呢,就单单锁定我们这,目的性是不是太明显了呢?”
“事关重大,这人怎么可能选择去医院就医来乖乖束手就擒呢。我们根据他逃跑的路线确定是在这附近,而且还有人看到前几天有个洋大夫上门。”
那帮人晚上不睡觉,总盯着我家做什么,文俊辉心生不满。 “人你绝对不能带走,要问就在我家问。”要是被你们带回去,不仅伤好不了,人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没敢说出来。
马副官见文俊辉的话里也有缓和的意思,于是也稍作让步,“还请文少爷带我前去。”
“不必了,就在这问吧。小跟班,去请全少爷出来。”文俊辉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横翘起二郎腿晃着脚。

小跟班转身要往厢房方向去,就见厢房的门开了。
全圆佑穿着白色短褂从里面走出来,“还是请里面说话吧。”
马副官看看全圆佑,又看看文俊辉,大踏步走到厢房,全圆佑侧身伸手让他进去。要关门的时候看到文俊辉跟着一起走过来了。
“圆圆。”
“没事,我单独跟他谈。他一个人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有事我会大喊的。”
“那你可要记得喊我。”

全圆佑点点头,阖上了门。
全圆佑这边跟马副官在圆桌前分别坐下,马副官思忖再三,结果一开口就说错了,“少…”
全圆佑瞪起眼,“鄙人姓全,全圆佑。”
马副官起立双腿并拢立正军姿,改了口,“全先生。”

文俊辉这边等在外面来回踱步,完全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情况,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少爷,您还是坐下吧,他们估计得说一会儿呢。”小跟班跟在他身后,一圈一圈在厢房外面打转。
“坐什么坐,少爷我哪还有心思坐。”文俊辉回头瞪他一眼,“你说是不是你。”
“不是我,少爷,怎么可能是我,实在是冤枉啊。”
“量你也没这胆子。他们在里面到底说什么呢!”
“少爷,您不如趁这个时间洗漱更衣,顺便吃个早饭。”
文俊辉停下脚步,转转眼球,“这个主意不错。”

早饭还没吃上,厢房的门再次打开,马副官从里面走出,边跨过门槛边客气地说,“感谢全先生的配合,是我们误会了,还望您见谅。”
“您客气了。”全圆佑跟着马副官走到门口。
“误会!马副官说得可真是轻巧啊,一句误会就把私闯文府这事给敷衍过去了,当我文府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啊!”
“俊辉。”
“少爷!”
“文少爷脾气可真不小啊,等事情解决之后,马某必定登门赔罪,今日还有要务在身,恕马某不能多做停留。弟兄们,撤!”
一队人小跑着离开了文府。

“他这…”文俊辉指着马副官离开的方向,气得直跺脚,“太气人了。”回头看到靠着门框站着的全圆佑,“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俊辉…”
“嗯?”这还是全圆佑第一次叫他。
“马副官也是职责所在,别生气了。”
“我…”听到全圆佑的低音缓缓吐出,文俊辉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长抒一口气,“我饿了,吃早饭吧。”


7.0

“少爷,今儿怎么这么早放学?”
“学生都闹着去街上游行示威呢,我没去参合,圆圆呢?”
“全少爷正在厢房练字。”
“练字?这是什么老年人修身养性的方式?快带我去看看。”
一主一仆来到厢房,见全圆佑正手握毛笔坐在书桌前写字,文俊辉走过去凑近来看。
“好漂亮的蝇头小楷。可是为什么练的都是数字呢?”文俊辉拿起旁边写好的一页纸,“贰叁肆?圆圆为什么这一页只有这三个数字?”
“这可是我以后的情书信封上要写的东西呢。”
“情书?为什么要写数字?”
“那其实是三句话,分别是四个字、三个字和两个字,一共九个字,取其长长久久之意。让他一看到就知道是我写的。”
“你真应该去当个教书先生,都亏了你这一身学问,也亏了你的先生给你取的名字。”

马副官离开之后的早饭桌上,文俊辉问起全圆佑靠什么谋生,又问了他名字的由来,全圆佑回答说是做点小生意,名字是因为父亲想让自己以后多些书香气,就找了个教书先生给起的。

文俊辉又看到纸张最下面放着小跟班从那件不能再穿的大褂里兜翻到的玉手镯,拿起来对着光来回看看,“想必这就是以后的定情信物了吧。”又在包裹的手帕上放好,“圆圆可有心上人了?”
“算是有了。”全圆佑把笔放到笔架上,抬头看着他。
“什么叫算是有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不成你嫌人家小姐相貌平平,还是人家嫌你家境一般?”
“都不是,是我有此心,却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那你得去问啊,不问怎么知道。”
全圆佑只是笑着没说话。
“圆圆你要是开不了口,我可以帮你问。”
全圆佑笑意更深了,“我要是真的说不出来,到时候就麻烦俊辉代劳了。”
“没问题,你先慢慢练,我回屋睡个午觉。”文俊辉还没说完身体已经面朝外面了。
“那你不吃了午饭么?”
文俊辉挥挥手,“在学校吃过了。”
一出厢房,小跟班就跑过来,“少爷,张妈做了一桌子的菜,咱什么时候开饭。”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少爷我要回屋睡觉,谁也别来打扰我。”
“少爷,那你不吃了?”
“不吃了!”文俊辉背着手回屋了。

且不说文俊辉没在学校吃过东西,就说他躺在床上,叽里咕噜翻来覆去的翻着身,总觉得今天连床都跟他过不去,怎么躺都不舒服。他从柜子里有拽出一床被铺好,躺上去又觉得太软了,撤掉又觉得太硬了。折腾了几次,这位少爷累得蜷缩在角落里,没一会儿,睡着了。

天刚擦黑,文府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小跟班不敢打扰文俊辉,又想着自家少爷中午就没吃饭,晚饭时分还是去敲了文俊辉的门。
“少爷,少爷。”小跟班轻声细语,比夏日蝉鸣还小了几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只顾着听声音,一个不注意门开了,差点给小跟班来个趔趄。
“少…少爷…吃晚饭了。”
“不吃了,我要听戏去。你去不去?”
小跟班很为难。
“你别去了,省得你听不懂还影响我,我自己去。”
出后院的时候,见全圆佑正坐在院中纳凉,他也没理,自顾自地出了门。

一到戏院,经理赶忙围前围后,“文少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楼上请。”
“还不到一周,还好还好。”
“今天楼上正座没有人,您放心地坐。”
文俊辉坐下后就让经理忙自己的事。
他一个人看着楼上楼下渐渐坐满前来听戏的客人,听着锣鼓开场,他调整身子坐好,手指按着鼓点敲着扶手。
今天这戏怎么越听越闹心呢。
戏还没演完,二楼正座上的人已经离开。

说不出到底是怎样心情的文俊辉迈进后院,见到依然坐在院子里的全圆佑,不觉间心情竟变好起来。
“圆圆,你还在这坐着,不怕蚊子咬你么?”
“外面凉快些,也为了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是啊,下午我写了篇大字,还想让你品品。”
“我也不是什么行家,不过你写了什么,我要看看。”
“我让小跟班放你屋里了。”
横铺在书桌的大张宣纸上是一首诗,文俊辉和全圆佑站在桌前,文俊辉从开头第一个字读起来。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亲友如相问,冰心在玉壶。在玉壶。”文俊辉反复品味着后两句。“圆圆,你的玉壶在哪里啊?”
全圆佑抿起嘴,拍了拍文俊辉的心脏位置,“我回屋了。”
“哎,你这人好生奇怪,我问你的玉壶,你居然拍我。喂!”算了,“小跟班,小跟班!”
“怎么了少爷?”
“把圆圆这幅字裱起来挂上。”肚子很会找时机的叫了两下,文俊辉终于知道要吃点东西了,“吃饭还有饭么?”
“特意给您留着呢。”

文俊辉一跳一颠地跑去厨房之后,小跟班站在厢房门外试探性问了一句,“全少爷,您休息了没有?”
“有事?”低沉的声音从房里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
“哦,也没什么事。那全少爷您好好休息吧,小的不打扰了。”
小跟班转身刚要离开,就听见身后厢房的门被打开了,全圆佑披着长衫站在门里,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淡淡地说,“进来吧!”
全圆佑走到圆桌前坐下,随即招呼关好门的小跟班也让他坐下。
小跟班又摆手又摇头。
全圆佑换了个严肃的声线,“你要是不坐的话,我可要去睡觉了,快坐下。”
听他这么一说,小跟班战战兢兢地坐到他的对面。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小跟班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挲着。
“是不是跟你家少爷有关的?”
听到这话,小跟班猛一抬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怎么能一猜就中呢!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家少爷的?”
“打小就跟着了。别的不敢说,就我们少爷的脾性、喜好,整个府里找不出比我更了解的人了。”一提到文俊辉,小跟班内心的骄傲劲儿又表现在了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害怕和小心翼翼。
“你来找我,并不是想跟我说你跟了你家少爷的这么多年吧,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唉……我也就不跟您兜圈子了,您呢也别嫌我嘴太直。我就是想问问,您到底对我家少爷有没有那样的意思?”
“那样的意思是哪样的意思?”全圆佑扯扯嘴角,饶有兴味的看着他。
“您就别跟我这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是吧。我家少爷看不明白,我可是看出来了的。全少爷,我呢觉得您的身份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且在这里养伤也是因为暂时寻着一处安静修养的地方,以后是一定会离开的。那您今天又何必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动作来让我家少爷困惑呢?”
全圆佑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仰头的时候视线还向下瞟着小跟班,放下的时候轻轻盖上盖子,“你继续说。”

全圆佑躺在床上回味着刚刚与小跟班的对话,一夜无眠。对他而言,很多事情不可言说、不能言说,尤其是感情。其实他大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或者刚刚恢复就选择告辞离开,可是他却偏偏贪恋着这如梦境一般的欢乐,恋恋不舍。


8.0

“小跟班,全圆佑呢!”为了参加将军的酒会,文俊辉第二天下午逃了两节课。回到家看到厢房收拾整齐,而全圆佑不在房间里,着急的语气里带了点火。
“他…他…”
“别支支吾吾的,痛快点说。”
“他被马副官请走了。”
“请走了,请去哪儿了?”
“军部。”
“军部?那他说什么了?”
“全少爷什么也没说,马副官说上次问的不够,这次要仔细问问。”
一听“仔细”二字,文俊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凉了半截,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少爷,今晚的晚宴…”
“去,把我订做的那套西装找出来,正好跟将军要人去。”

将军举办的晚宴选在了阴历的八月初,地点就定在了府上的洋房里。能被请来的必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也得是能叫的上名字的。将军能派人给文家发请帖,一方面是因为文老爷子一直以来对军队补给的物质支持,一方面也算是答谢上次的宴请。
黄包车在将军府前停下,文俊辉下了车给了钱站在府外看着那二层洋房的气派,文俊辉特意抹了发油梳了个背头,上身格子马甲配白色衬衫,下身同款格子西裤,皮鞋自然也是少不了。
西洋建筑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华丽,二层半镂空装饰的平台上,已经有宾客三三两两站在那里聊天喝酒。
楼下更是人流车辆的聚集地,四面八方朝着的目标无一不是文俊辉想要前往的地点。此时路过将军府前的人恨不得将军府的大门开得再大一点,也能让自己的样子被那些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的记者们留存。
有一辆车一直停在将军府门的不远处,司机站在车门那里抽着烟四处张望,不清楚他是在等人还是要接人走,但文俊辉猜测他大概率会在宴会上见到车子的主人的。

跟随着一对夫妇走过了大门,上了台阶进到楼里,门两侧站着礼宾示意请来宾出示请柬。
一进到洋房里,就好像进了一副洋画里,强烈的色彩对比撞击着眼球,原先摆放在大厅里的家具已经撤走,阔大的空间变成了来宾的舞池,乐队在里侧演奏着欢快的舞曲。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们脸上难掩内心的喜悦,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聚在一起相互寒暄。
“听说今晚将军会介绍他门下一员少将,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动作了。”
“没准是要替这位年轻有为的将领挑选适宜的婚配对象,毕竟能攀上这门亲戚,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
文俊辉听得摇头又撇嘴,连眉毛都跟着动了几下,不知道今晚这将要抛出去的橄榄枝能落到哪家凤凰的头上。

可是等到这位英俊潇洒穿着军装戴着大沿军帽的少将因被将军召唤,从二楼的走廊上出现时,文俊辉只觉得那被帽檐遮挡下的侧脸极为眼熟,他不自主地皱起眉头仔细看去。等到少将转身在话筒前站定,吐出第一个音节时,文俊辉眉头虽舒展开,眼睛却最大限度睁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从来都没有把他的身份跟军官联系在一起,哪怕是看到他右手上有不属于他这般年纪该有的老茧时,他都没有这样想过。
怎么可能?
全圆佑居然是名少将!
难怪要被请走,果然是个人物。
文俊辉觉得是他自己想的简单了。
但能确定他人没事,文俊辉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文少爷,上次强行进入文府实属无奈之举,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文俊辉定定神,看向声音来源,马副官站在他身后,目光坚定正看着二楼正在讲话的人。
“不只上次,还有今天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人请走。不过能把受伤的人说成凶手掩人耳目,这套路着实令人佩服。不过我一直好奇,马副官是如何得知他在我家呢?”
“文少爷谬赞。消息嘛,自然有办法得知。”
“那行凶之人呢?”
“已捉拿归案,处理妥当,就不劳文少爷操心了。”
“这么快!?军部抓人还挺厉害。”
穿着衬衫扎着领结的服务生手里擎着托盘来到文俊辉面前,文俊辉拿过一杯香槟,配合着将军的提议,与大家一起举杯共饮,他只是微微将唇贴上杯口,酒是一滴未沾,心中却有庆幸,将军并未在此时提及婚配之事。
将军牵着夫人的手缓缓从楼梯走下,后面跟着全圆佑和一众随从。

这样场面上的事情,文俊辉真是应付不来,他想就此离开,于是便一步一步后退着往外走。偏偏这个时候将军叫住了他,“文少爷!”
文俊辉退无可退,只好走上前去打招呼,“钱将军好!”
“说起来我还真应该亲自登门道谢。”
“将军何出此言?”
“你救了我这位爱将,我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感谢你。”
“将军客气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算是为文家积点功德。”
“文少爷谦虚了,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文诌诌的词,”一摆手,服务生端着一托盘的酒来到将军跟前。将军伸手拿起一杯香槟,用表情示意文俊辉,“不过,这杯酒,我得敬你。”
文俊辉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犹豫怎么能躲开这杯酒,他放慢了拿起酒杯的动作。
“俊辉他不会喝酒,我替他喝吧。”全圆佑看出了他的犹豫,伸手夺过还没拿起的那杯酒,作势就往嘴里送。
“你的伤…我不能拂了将军的面子,这杯酒还是我自己来,”文俊辉抢过杯子,与将军的杯子撞击出声,随后一口闷掉了杯中的酒。带有度数的液体滑过喉咙进了肚,他就被呛到直咳嗽。
“年轻人,还需要锻炼啊,”将军说完也喝掉了杯中的酒,拉着夫人下场跳舞去了。
“你没事吧?”全圆佑凑近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送你吧。”全圆佑说完转身对着身边的卫兵耳语几句。
文俊辉没有再三拒绝,也不管他是否真的会送自己,自顾自的走在前面。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街边的路灯还亮着,热闹与喧嚣就以这将军府墙为界划开。街边的桂花已经次第开放,香气随着夏日晚风飘在空中。
全圆佑一抬头发现已经看不到文俊辉身影,脚步加快跑出将军府大门。他看到等在外面的司机,先朝司机做出“不要跟来”的手势,然后朝文俊辉离开的方向跑去,边跑边解开军装最上面的扣子。
追上之后,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

在走到一个岔口时,全圆佑先说话了,“我…要从这里拐了。”
文俊辉又惊讶又意外,“啊,这就走了?不是说要送我的么?哪有送人送一半的。”
全圆佑笑笑,“我还以为这一路上你都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
“才没有。”
“之前没跟你说明我的身份,是我的不对。”
“算了,隐藏身份又不是你的错。”只是叫人把你强行带走,倒真是让我好一通担心。
文俊辉想以索要住宿费为由展开话题,却在开口之时变了样。
“真的要开始打仗了?”
“是啊,不日便要出发了。”
“到时候你可要派人来告诉我,我要…去送你。”
“又不是出行游玩,估计天不亮就得走,别折腾你起早了。”
“那我等你凯旋。”
全圆佑无奈了,哪有这样给人以无形压力的。
“你说吧,是送你出发还是等你回来,二选一很容易的。”
全圆佑像拗不过他了投降一般笑笑,“那你就只来送,不要等。”
“那些住宿费就当赞助你购买军需物资了。”
“就知道你这小算盘,回来一定给你,都补上。”
文俊辉似乎心情有所好转,从走路的姿势不难看出,两只胳膊前后一甩一甩,偶尔会碰到全圆佑的手。能影响他心情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住宿费,而是跟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全圆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大幅度甩动的胳膊,想要伸手去够,想想又缩回去放下攥成了空拳。
文俊辉一不小心就注意到映在地上的影子,他像哄小孩子一样主动抓起全圆佑的手偏过头看向他,“抓住了跟紧了,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全圆佑被他拉着手,慢慢低下头嘴角上扬。因为天黑灯暗,不会有人注意到此时的他脖根都开始变红了。

“我到家了,谢谢全少将送我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拉着的手已经松开。
全圆佑欲言又止。
“怎么?全少将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那我就回去了。”
“张妈煮好了绿豆汤,不知全少将可否赏光进府喝一碗?”
文俊辉见全圆佑有些迟疑,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胳膊往大门里走,“还跟我假客气,这还用考虑么?走吧!”

文府门外的大红灯笼只能照亮一小片,石板路上是放大的椭圆形投影。
夜色越来越深,夜虽很长终将会迎来天亮。只是明天的天气是阴是晴,是否晕有薄雾,还需要一早起来才能确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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